
信只有兩行:
本週五上午進行病歷品質稽核,抽查上月出院病歷二十份,敬請配合。
接下來三天,7B 病房的待辦清單會變短。護理紀錄補完、該簽的電子簽章補簽、上次稽核被點到的那幾項,這次不會再被點到。
星期五早上,稽核小組依抽查清單在系統裡調閱紀錄,單位窗口協助說明資料位置。該有的都有了。
這份通知由品管室依排程發出;查核、回覆與後續改善,分別落在稽核小組及受查單位的工作清單裡。我參與的是這些環節之間的討論。
而我很在意一件事:那二十份,是這個單位這個月最好的二十份。
先把一句話放在這裡,免得誤會:**這不是哪一家醫院的問題,是預告式稽核的結構必然。**全世界的 announced audit 都一樣——你預告,對方就有三天可以整理,而他整理出來的東西多半不是假的,是本來就該做、只是平常排不進去的那些。你們公司在合規稽核前一週補完的那批文件,也不是假的。預告改變的不是品質,是品質被看見的樣子。
(另一件事一次交代完:這個系列裡所有的單位、圈名、案例都是編出來的。7B 病房不存在,後面會出現的順安圈也不存在,會一路登場的陳護理長、資訊室的老周、品管室的小葉,同樣是好幾個真實情況揉出來的——因為真的那些我不能寫。這段話我只講這一次,之後不再聲明。)
我在醫院參與品質改善工作。平常接觸的是各單位提出的問題、稽核回饋,以及大家討論「這樣改到底有沒有用」的過程。
用一句話解釋我在做什麼,最誠實的講法是:這份工作是制度性地找大家的麻煩。
這份工作分散在好幾個單位之間。
品管室協調排程與彙整結果,稽核小組依共同判準查核,各單位確認紀錄與流程、執行改善;判準有爭議時,要讓相關專業一起討論,需要跨單位決定的事項再帶進品質委員會。品管圈(各單位自己組隊做的改善專案)也由單位成員推動,品管團隊提供方法上的協助。我對每一份東西都有 blocking review,但沒有 write access。
我在文中會談自己參與討論時的觀察:**判準怎麼形成、不同判斷怎麼核對,以及理由怎麼說清楚。**寫 spec、審 PR、回到 postmortem 檢討,在這裡也需要不同角色接力。工作量要看整條流程花掉多少人力,不能只算某一個人讀了幾份。
當 7B 的陳護理長問「憑什麼說我們這份不合格」,稽核小組要提出依據,單位也要有機會補充系統紀錄與現場脈絡。我參與這類討論時,最在意的是雙方能不能對著同一筆資料說話。這份工作的重量,在於得說得出理由。
這件事先記著。整個系列會一再回到它——因為當我把判斷交給機器之後,「說得出理由」這個要求不會消失,它只是換了一個對象。
這個系列不是要帶你認識醫院品管。
也不是要告訴你醫院有多少資源做 AI。這件事先講白,免得你把它讀成一份有錢單位的實驗紀錄——
這四件事,跟你們一模一樣。
所以重點不是我們做了什麼醫療 AI,是資源有限的條件下,一個 AI 專案怎麼從零走到真的有人在用。
這也是我想把這些經驗寫給 IT 讀者的理由:資料已經電子化,卻仍要跨系統查閱、逐筆確認,再交給下一個角色。系統裡有資料,跟單位能用它完成工作,中間還隔著一段流程。這段距離,在你們的內部工具裡也找得到。
回到你這邊。把名詞換掉,你會發現這套流程你每天都在跑:
| 醫院品管 | 你的世界 |
|---|---|
| 稽核 | 抽樣式的 code review |
| 品管圈 | Improvement initiative、OKR 專案的結案報告 |
| 偽陽性太多沒人理 | Alert fatigue |
| 評審之間分數不一致 | 同一份 PR 換人審,結論就變 |
這不是我在做類比修辭。兩邊處理的是同一個結構問題:
在一個必然會出錯的系統裡,建立一組回饋迴路,讓錯誤在造成損害之前被看見——而且不要吵到讓人把警報關掉。
而處理這個結構問題的方法論,醫療業一樣都沒有發明。管制圖是 Shewhart 在貝爾實驗室畫出來的,PDSA 是 Deming 帶去日本製造業的,抽驗的邏輯來自 AQL,連「進料、製程、出貨三道檢驗」也是工廠的東西。醫療業是後進者——我們是借的人,不是發明的人,而且借得比製造業晚了幾十年。
這 30 天我要做的不是介紹它們,而是把這套流程拆開來,看哪一段接得上資訊流程、哪一段接不上、接縫在哪裡會裂開。
回到那封信。
稽核有一個從第一天就存在、永遠解不掉的問題:一旦宣告要看,現場就會變好。
做研究的人有一個名字給它:霍桑效應——知道自己正在被觀察,行為就會改變,而且改的方向通常剛好是觀察者想看到的那個方向。這件事有個更難聽的講法:我們每一次稽核,都是一場提前三天公告的 load test。
可以不預告,但突襲稽核破壞信任、消耗現場,一年做不了幾次。
也可以增加樣本,但稽核的吞吐量就這麼多——它等於稽核小組排得出來的人力,乘上每一份要跨頁籤確認的欄位數,而全院一個月出院的電子病歷以千計。
於是這份工作長期停在一個尷尬的位置:用最嚴謹的方法,看著最不具代表性的那一小撮樣本,然後對整體品質下結論。
你的 sample 不會知道自己被 sample 到。我的會,而且它有三天可以準備。
我們看到的永遠是準備過的版本。這是品管工作的原罪,也是我後來會想把 AI 拉進來的全部理由。
讀不完,那就多找幾個人讀?
問題是,這份工作最耗人的從來不是讀,是判斷。
一份病歷擺在面前,要回答的不是「上面寫了什麼」,而是「這樣算不算不合格」。護理紀錄晚了兩小時補登,算不算缺失?一份品管圈報告的對策寫「加強教育訓練」,算不算有效對策?我心裡有答案,但我得說得出理由——而且下一位委員看同一份的時候,最好給出一樣的答案。
現在把這件事放到你的系統裡。假設要你把它自動化,第一步會做什麼?
寫規則。
if (補登時間 - 事件時間) > 2小時:
return 缺失
這條規則五分鐘就寫得出來,然後五分鐘後就被推翻:病人當時在急救,紀錄當然晚。那就加例外。加完之後還有轉床、還有交班中斷、還有那些沒人想得到、但每個月都會發生一次的狀況。
問題不在規則寫得不夠好。問題是這類判斷本來就不是規則形態的。它是在一組互相拉扯的考量之間,做出一個可辯護的取捨。
這正是醫院資訊化卡了幾十年的地方:
每一輪資訊化投資,最後都停在同一個地方。這條線有個名字:判準的形式化極限——線的右邊,是一整區永遠寫不出 spec 的需求。
線的左邊條件明確、輸入結構化、對錯可判定;線的右邊條件互相拉扯、輸入是一段自由文字、對錯要看情境,而且要說得出理由——那是品質團隊與各單位每天要一起面對的事。
過去二十年,這條線幾乎沒有移動過。
而 LLM 第一次讓它鬆動。不是因為它比人聰明,是因為它接受用自然語言描述的判準,而不是只接受布林運算式。

同一個判斷,現在可以這樣寫:
判斷這筆護理紀錄補登是否構成品質缺失。
考量:紀錄類別、當時的照護強度、是否影響後續臨床決策。
若當時病人正在急救,延遲補登不構成缺失。
輸出:判定結果、理由、你對這個判定的把握程度。
這段東西你看得懂,機器現在也「看得懂」。注意最後一行——我可以要求它說出理由,這在規則引擎的世界做不到。
但看得懂不等於判得準,判得準也不等於每次都判一樣。
把判準從程式碼搬到自然語言,你會立刻撞上自然語言本身的問題:歧義、尺度不一致、同一句話兩個模型讀出兩個意思。你把一個編譯期就會爆的問題,換成了一個要到上線後才會慢慢浮現的問題。
於是有三個問題必須被回答,否則這條鬆動的線沒有意義:
這三個問題就是這 30 天的骨架。
實驗命題一句話:
把一段規則寫不下來、只能靠人判斷的品質流程,改造成一條資訊流程——AI 跑得動、輸出驗得了、團隊敢用。
「敢用」三個字是整個系列的重量所在。做一次能用的示範不難——挑一份漂亮的案例、餵一段精心調過的 prompt、截圖,很好看。難的是把它放進一個每個月都要跑、而且結論會影響到別人的流程裡。
那需要三件事:
三件事有一個共同點:它們都不是「模型夠不夠強」的問題。這是我想寫這個系列的原因——大部分關於 AI 落地的討論停在模型能力,但真正卡住的地方從來不在那裡。
三個限制條件,先講清楚:
第一,我不是工程師,但這系列不會迴避技術。 我的專業是品質管理、統計驗證、臨床判斷,所以不會有框架教學或程式碼導讀——那不是我的位置。我會寫的是另一層:流程怎麼拆給模型、判準怎麼寫成機器判得動的條目、輸出怎麼驗、它在哪一步壞掉、模型換版之後怎麼發現標準悄悄位移了。寫系統的行為與失效,不寫系統的實作。
第二,我不能拿真實資料亂試。 病歷不上雲端,院內文件不外流,事件通報不寫進文章。所有數字都是示意值。這不是保守,是底線——而它同時逼出一個很硬的技術問題:沒有真實資料,要怎麼驗證一套判斷系統? 那是第四週的主題。
第三,我會寫失敗。 每篇最後有一個固定欄位:今天 AI 幫我省了什麼、幫倒忙在哪。「幫倒忙」那半邊不是花絮,是失效紀錄。我關心的不是它某一次答錯,而是它穩定地往哪個方向錯——有方向的錯誤才修得動,隨機的錯誤只能防。
而失敗不會只有模型的份。回看過去參與過的預警系統,我曾經很在意模型預測得準不準,後來才慢慢明白,單位收到預警後能不能接著處理,是另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。第四週會回來講這件事,那大概是這 30 天裡我對自己最不客氣的一篇。
完整路線 Day 6 交代。
你會做的自動化,處理的是規則寫得下來的事。這 30 天談的是規則寫不下來的那一半。
這一半在你的系統裡也存在。哪些 PR 該擋、哪個 alert 值得半夜叫人起來、這次 incident 的根因寫得算不算合格、這份技術文件算不算「寫完了」——你多半也是靠人判斷,靠資深的人判斷,而且換個人結論就變。
你們叫它「靠經驗」「靠 sense」「這個要 senior 才看得出來」。我們叫它「專業判斷」。是同一件事:判準存在,但沒有被寫下來。
醫療業借這套東西借得比較徹底,不是因為我們比較聰明,是因為判錯的後果會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。於是那些工具在醫院被磨出一套處理人為判斷的用法。
這 30 天,我把這套工具攤開來,然後拿現在的 AI 去撞它。撞得動的地方我會寫,撞不動的地方我也會寫。
明天談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品質到底是什麼。答案跟大多數人的直覺相反,而且它對你的系統一樣成立。